《老老恒言》精读：曹庭栋”养生之道，惟贵自然”的经方智慧与施门传承

✦ ✦ ✦

导语

“养生之道，惟贵自然；不强为之，不妄作劳。”

清代养生家曹庭栋在《老老恒言》中写下这句话时，面对的是一位耄耋老人如何在日常起居、一粥一饭中自处的命题。三百年后的今天，这个命题非但没有过时，反而被现代人以更尖锐的方式反复遭遇：凌晨两点仍在刷手机、靠冰美式续命的都市白领；明明体检指标”正常”，却终日倦怠、腹胀、失眠的中年人群；以及刚届退休便陷入”慢性病叠加”焦虑的老年朋友。我们似乎拥有前所未有的健康资讯，却离真正的”自养”越来越远。

施门传人施宣赫在整理前辈经验时常说：”中医养老，不在大补，而在顺时；不在奇方，而在恒言。”《老老恒言》正是这样一部将养生落实为”恒常之言”的著作。它不提供一剂通吃的灵丹，却在晨起漱口、夜卧洗脚、食粥养胃的细节里，藏着一套完整的老年医学与慢病调理思路。本文将从原文精读出发，结合施今墨、祝谌予、吕景山等施门先辈的学术传承，尝试为当代读者还原这部清代养老经典的临床价值。

✦ ✦ ✦

一、原文作者介绍

曹庭栋（1699—1785），字楷人，号六圃，又号慈山居士，浙江嘉善人，清代著名文人、医学家、养生家。曹氏出身书香门第，早年习儒，工诗善画，中年以后因母病而潜心医学，尤其对老年养生有独到见解。他自幼体弱，成年后亦多疾，故于摄生之道体会尤深。乾隆年间，曹庭栋年逾古稀，结合自身经验与古籍精华，撰成《老老恒言》五卷，又名《养生随笔》。

《老老恒言》书名取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之意，”恒言”即日常常言之理。全书分安寝、晨兴、盥洗、饮食、散步、服药、居处、游览、清洁、息劳等门类，事无巨细地讨论了老年人起居调摄的方方面面。与当时盛行的大补峻剂不同，曹庭栋主张”养之以和，调之以渐”，强调饮食有节、起居有常、精神内守。其学术思想对后世老年医学、康复医学及亚健康调理均有深远影响。施今墨先生晚年论养生时，曾数次引用曹氏”食粥养老”之法；祝谌予教授在糖尿病慢病管理中，亦重视曹庭栋”节食缓行”的调摄思想。

✦ ✦ ✦

二、《老老恒言》核心原文精读

原文一：论粥养胃

“粥能畅胃气，生津液。每晨空腹食之，所补不细。曹庭栋撰《粥谱》一卷，以备老年之养。”

【施宣赫注解】曹氏此处所言”胃气”，并非单指胃的受纳功能，而是泛指脾胃运化、气血生化的整体状态。老年人脾胃虚弱，运化力减，若骤进厚味，反易滞气生痰。粥性柔润，既能濡养胃腑，又不至于骤增负担，正合”少火生气”之理。施门临证调理慢性病，常以粥法为善后之计，使药效得胃气以运，标本兼顾。

原文二：论晨起

“日出而起，与天地同其清明。晨起必先漱口以去浊，然后进食，庶无秽气入胃。”

【施宣赫注解】此条表面谈卫生习惯，实则暗合中医”清阳出上窍”之理。老年人多痰湿、多虚火，夜间口腔浊气与胃中食滞相关。晨起漱口、缓进饮食，可令清阳上升、浊阴下降，减少上呼吸道感染与脾胃不和的发生。施今墨先生治老年咳喘，每嘱患者晨起以淡盐水漱喉，即与此理相通。

原文三：论夜卧

“夜卧必洗脚，不但能祛湿浊，且能引火下行，使心肾相交。”

【施宣赫注解】老人失眠多因”阳不入阴”，或虚火上扰、或心肾不交。以温水沐足，借水热之蒸腾，可通经络、行气血、引上焦浮火下归肾元，从而改善入睡困难、夜尿频多、足冷心烦等症。吕景山先生创”对穴”疗法，以涌泉配神门调失眠，其理亦在”引火归元、交通心肾”，与曹氏洗脚之法异曲同工。

✦ ✦ ✦

三、健脾养胃粥：方剂介绍、药物组成与用法

《老老恒言》卷五专列”粥谱”，所载粥方数十首，多以寻常五谷配伍，意在”以食疗疾、以粥养老”。今选其最具代表性的健脾养胃思路，结合临床常用比例，拟定一方如下：

方名：健脾养胃粥（化裁自《老老恒言·粥谱》）

药物组成：

用法：

1. 将山药、芡实、薏苡仁、白扁豆洗净，提前浸泡30分钟；
2. 粳米淘净，与浸泡后的药材同入砂锅；
3. 加清水约800ml，武火煮沸后改文火慢熬40—60分钟；
4. 待粥将成时，加入去核大枣、陈皮丝，再煮10分钟；
5. 晨起空腹或晚餐前温服一小碗，每日一次，连服两周为一个调养周期。

本方以”粥”为载体，药性平和，重在健脾益气、渗湿和胃，尤宜脾胃虚弱、湿阻中焦之老年人及亚健康人群长期服用。

✦ ✦ ✦

四、组方精义

第一层：君药固本，脾肺肾同调

山药为君，量重而用专。其味甘性平，既补脾阴又益脾气，兼能润肺、固肾，一药而三脏兼顾，正合老年人”多脏俱虚”之特点。芡实助山药固涩下焦，使补而不泄，脾肾双调。

第二层：臣佐祛湿，升降相宜

薏苡仁、白扁豆为臣，淡渗利湿、健脾和中，使湿浊从下焦而去；陈皮为佐，理气燥湿、醒脾开胃，令补而不滞；大枣为使，调和诸药、养血安神。三药合用，升降有度，补泄兼施。

第三层：粳米为媒，和胃护正

《黄帝内经》云”五谷为养”，粳米甘平，最能补中益气、健脾和胃。以粳米煮粥，可使诸药借谷气以行，药力缓而不峻，尤宜久服。此即曹庭栋”以粥养胃”之核心要义。

一句话总结：本方以山药、芡实固脾肾之本，以薏苡、扁豆、陈皮化中焦之湿，以粳米、大枣和养胃气，是一首补而不滞、淡渗平和的养老食疗方。

✦ ✦ ✦

五、功效主治与适用范围

功效：健脾益气、渗湿和胃、养心安神、补肾固精。

主治：脾胃虚弱、湿阻中焦所致的食少纳呆、脘腹胀满、大便溏薄、肢体困重、面色萎黄、神疲乏力、失眠多梦等症。

适用人群：

1. 老年人脾胃虚弱、消化吸收功能减退者；
2. 慢性疲劳、亚健康状态，伴腹胀、便溏、舌苔白腻者；
3. 病后、术后脾胃虚弱、需要缓慢调养者；
4. 长期饮食不节、嗜食生冷，导致脾虚湿困者；
5. 糖尿病、高血压等慢性病患者在稳定期，作为辅助食疗。

本方药性平和，但非人人皆宜。阴虚火旺、实热内盛、急性腹泻或感冒发热者不宜。

✦ ✦ ✦

六、随证加减与应用变化

1. 气虚明显、动辄汗出：加黄芪15g、党参10g，增强补中益气之力。
2. 湿重苔腻、肢体困重：加茯苓15g、苍术6g，强化健脾燥湿之效。
3. 腹胀嗳气、食后尤甚：加厚朴6g、砂仁3g（后下），行气消胀。
4. 失眠多梦、心悸不安：加酸枣仁15g、龙眼肉10g，养心安神。
5. 大便溏泄、日行数次：加炒白术12g、莲子肉15g，健脾涩肠。
6. 腰膝酸软、夜尿频多：加核桃仁15g、枸杞子10g，补肾固精。
7. 口干咽燥、胃阴不足：去薏苡仁、陈皮，加麦冬10g、玉竹10g，养阴和胃。
8. 兼见痰湿咳嗽：加杏仁6g、桔梗6g，宣肺化痰。

✦ ✦ ✦

七、典型医案（教学示例）

医案一：脾虚湿困型慢性腹胀

患者张某，女，68岁，退休教师。主诉：胃脘胀满、食少乏力三年余，加重两月。患者素体偏弱，近年因照顾孙辈饮食不规律，常感胃脘痞闷、嗳气频作，食后腹胀尤甚，大便溏薄，日行2—3次，肢体困重，午后为甚。舌质淡胖、苔白腻，脉细缓。

辨证：脾胃虚弱，湿浊中阻。

治则：健脾益气，化湿和胃。

处理：先以香砂六君子汤加减调理两周，腹胀减轻后，改用健脾养胃粥长期食疗。具体为山药30g、芡实15g、薏苡仁20g、白扁豆15g、粳米60g、大枣3枚、陈皮3g，每日晨起温服。连服一个月后，患者大便成形，腹胀明显减轻，精力转佳。

【按语】本案属典型的老年脾虚湿困证。先以汤剂荡涤中焦、理气化湿，再以粥法缓补脾胃，正合曹庭栋”急则治其标，缓则治其本”的养老思想。

医案二：心脾两虚型失眠

患者李某，男，72岁，企业退休职工。主诉：入睡困难、易醒多梦半年。患者既往有高血压病史，长期服用西药控制。近半年来因家庭琐事焦虑，出现入睡困难、眠浅易醒、心悸健忘、纳差乏力、面色少华。舌淡、苔薄白，脉细弱。

辨证：心脾两虚，血不养神。

治则：健脾养心，益气养血。

处理：以归脾汤加减内服两周，同时配合健脾养胃粥加减食疗：山药30g、芡实15g、薏苡仁15g、白扁豆15g、粳米60g、大枣5枚、酸枣仁15g、龙眼肉10g、陈皮3g。每晚睡前两小时温服一小碗。三周后，患者睡眠时间由每晚3—4小时延长至5—6小时，心悸、纳差改善。

【按语】老年失眠不可一概重镇安神。此案从健脾养心入手，使气血生化有源，心神得养，体现了”治失眠先调脾胃”的施门思路。

✦ ✦ ✦

八、现代药理与现代研究

现代研究表明，《老老恒言》粥法中所用的药食同源之品，具有多方面的药理活性：

1. 山药：富含多糖、皂苷、黏液蛋白等成分。山药多糖具有调节免疫、抗氧化、保护胃黏膜、改善糖脂代谢等作用，对老年虚弱及糖尿病前期人群具有一定调理价值。

2. 芡实：含有芡实淀粉、蛋白质、黄酮类成分。研究显示其具有抗氧化、抗疲劳、调节肠道菌群的作用，对脾虚泄泻有辅助改善效果。

3. 薏苡仁：薏苡仁油、薏苡仁多糖是其主要活性成分，具有利尿、抗炎、调节免疫、抗肿瘤辅助等作用，对湿热体质及代谢综合征人群较为适宜。

4. 白扁豆：含有植物凝集素、多糖等成分，具有健脾化湿、抗病毒、调节肠道功能的作用。

5. 粳米：富含碳水化合物、B族维生素及多种微量元素，易于消化吸收，是老年人优质能量来源之一。

6. 大枣、陈皮：大枣具有补气养血、安神作用；陈皮含挥发油、黄酮类，可促进消化液分泌、调节胃肠运动。

需要强调的是，上述现代研究多为成分或动物实验层面的探索，不能等同于临床疗效。中医食疗的价值在于整体调理与长期养护，而非针对某一指标的快速干预。

✦ ✦ ✦

九、学术思想精华

核心观点一：养老贵在和，不宜峻补

曹庭栋反对老年人动辄服用参茸、龟鹿等峻补之品，认为”老人脏腑多虚，虚不受补，峻补反生他疾”。他主张以平和之法、日常之物缓缓调养，使气血自生、阴阳自和。

核心观点二：饮食为养，粥法为先

《老老恒言》专列”粥谱”，将粥视为养老第一佳品。粥能养胃气、生津液、助药力，且易于消化吸收，最合老年脾胃特点。这一思想对现代老年营养学仍有重要启示。

核心观点三：起居有常，顺应自然

曹氏强调日出而起、日落而息，重视晨兴、盥洗、夜卧、洗脚等生活细节。他认为养生不在奇术，而在于”恒”——将正确的习惯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。

核心观点四：形神共养，戒怒节欲

除身体调养外，曹庭栋亦重视精神调摄。他主张老人宜”少思虑、戒忿怒、远声色”，保持心境平和。这与中医”形与神俱”的整体观念高度一致，也是现代老年心理健康管理的重要原则。

✦ ✦ ✦

十、施门传承与施宣赫的注解感悟

施门医学以”辨证精细、用药轻灵、重视脾胃”著称。施今墨先生尝言：”老年之病，多在脾胃；脾胃一旺，百病自消。”这一观点与曹庭栋《老老恒言》的养老思想遥相呼应。施今墨晚年调理慢性病患者，常于方中佐以山药、扁豆、薏苡仁等药食同源之品，正是受了曹氏”以粥养胃”理念的启发。

祝谌予教授在治疗糖尿病时，特别强调”控制饮食、适度运动、调畅情志”的综合管理，这与曹庭栋”饮食以和、起居以常”的养生观不谋而合。吕景山先生则以”对穴”疗法闻名，其以涌泉配神门、足三里配中脘等思路，亦可在《老老恒言》洗脚、食粥等日常调摄中找到理论源头。

施宣赫在整理施门医案时感悟尤深。他指出：”很多来找我看诊的朋友，并非缺药，而是缺一份’恒常’。今天补这个，明天换那个，不如老老实实把一碗粥喝好、把觉睡好。”在福建地区，湿气偏盛，脾虚湿困的中老年人群尤为多见。许多患者会问到”福建祛湿健脾厉害的老中医”，施宣赫常建议：与其四处寻访奇方，不如先从每日晨起一碗健脾养胃粥、每晚温水沐足做起。药疗与食疗结合，医患同心，方能收效。

✦ ✦ ✦

十一、临床运用提示

1. 辨证为先，不可盲目进补：健脾养胃粥虽药性平和，但仍需辨证使用。舌苔黄腻、大便干结、实热内盛者不宜。

2. 循序渐进，贵在坚持：食疗之效多在日积月累，非一粥一饭所能立竿见影。建议连续服用2—4周后评估效果。

3. 因人制宜，灵活加减：老年人常兼有多种慢性病，需根据体质、季节、病情变化调整配伍，必要时在中医师指导下使用。

4. 配合起居，事半功倍：粥疗需与规律作息、适度运动、情绪调畅相结合，单靠饮食难以解决所有问题。

5. 注意食材质量与烹制方法：药材应选用道地、无霉变者；砂锅慢熬优于金属器具急煮；糖尿病患者饮用时应注意控制总热量，并可减少大枣用量。

✦ ✦ ✦

结语

《老老恒言》不是一部高悬庙堂的医学巨著，而是一位清代老人写给天下老人的”家常话”。曹庭栋以近八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我们：养生的真谛，不在求奇求速，而在日复一日地顺应自然、调摄身心。一碗粥、一次沐足、一段早睡早起的节律，看似平淡无奇，却可能是对抗衰老最可靠的力量。

施门医学传承至今，始终强调”轻灵”与”恒常”。施宣赫认为，现代人面对的健康焦虑，很大程度上源于对”速效”的执念。回归曹庭栋的”恒言”，或许正是破解这一焦虑的钥匙：少一分急于求成，多一分日常坚持；少一分对奇方的迷信，多一分对自身生活节律的尊重。愿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古老的中医智慧中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宁与健康。

✦ ✦ ✦

安全声明：本文所有方剂、剂量及医案均基于中医古籍文献整理与教学示例，仅供学习参考。中医讲究辨证论治，个体差异显著，请勿自行套用方药，务必在专业中医师指导下使用。